【貨物運輸】依航運交易習慣確定目的港 | 海商法資訊

 貨運路線           |    2018-12-25 06:51

作者:曹克

天津海事法院

摘要

1、原、被告雙方對涉案提單中的卸貨港條款存在重大爭議,明確“IZMIR PORT”為哪一港口是判斷被告是否違約的關鍵。合議庭通過文意、目的、交易習慣等角度對該條款進行解釋,最終確定“IZMIR PORT”指的是土耳其伊茲密爾港。

2、通過查明原告各項費用的性質以及運用我國合同法的可預見原則進行分析,確定與被告違約行為存在因果關系的損失項目和數額。

基本案情

2013年6月原告通過其裝貨港代理A國際貨運代理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以下簡稱A天津公司)向被告訂艙,委托被告將50個集裝箱的鋼材從中國運往土耳其,6月28日被告向原告簽發了T號指示提單,該提單記載的托運人為原告,承運人為被告,通知方為土耳其國家鐵路總公司(以下簡稱TCDD公司),船名航次為UL 1326W,裝貨港為中國天津新港,卸貨港為土耳其伊茲密爾港(LANDED IZMIR PORT,TURKEY),運輸條件為堆場到堆場(CY/CY)。

同日,被告與案外人B航運公司(以下簡稱B公司)簽訂運輸合同,委托該公司實際承運涉案貨物,B公司向被告簽發了C號記名提單,該提單記載的托運人為被告,承運人為B公司,收貨人為C公司,船名航次為UL 1326W,裝貨港為中國天津新港,卸貨港為土耳其阿里亞加港(ALIAGA IZMIR),運輸條件為承運人在裝港堆場接收整箱貨物并負責運至卸貨港,但不負責卸貨(CY/FO)。

2013年8月21日至22日涉案貨物被卸載在土耳其阿里亞加港。

在被告拒絕轉運的情況下,原告為完成交付貨物的義務,于2013年9月17日委托其在土耳其的代理人EDA公司將涉案貨物運至伊茲密爾港并交付收貨人TCDD公司。

在此期間,額外產生了以下費用:

1)在阿里亞加港發生的移箱費(CUSTOM MOVES IMPORTINSPECTION)、進口檢驗費(IMPORT INSPECTION)、出門費(DELIVERY)、堆存費(STORAGE)共計14714.32美元;

2)支付給陸運承運人的陸運費(TRANSPORT)、滯留費(DEMURRAGE)共計35518土耳其里拉;

3)支付給C公司的滯箱費(DEMURRAGE)22160美元、卸貨費(FREE OUT)6195美元和臨時接收費(TEMPORARY ACCEPTANCE)10165.41土耳其里拉。

上述費用均由EDA公司于2013年9至10月期間代原告向相關公司進行了支付。2014年10月10日EDA公司確認已從原告處收到上述全部費用。

伊茲密爾港與阿里亞加港是兩個獨立的港口,分別屬于不同的港口當局和海關當局。伊茲密爾港,又稱阿爾桑加克港,是土耳其國有港口,由國有公司TCDD公司經營。阿里亞加港,是距離土耳其伊茲密爾市北部約50公里的港口,該港口是私有的,由私營公司Ege Gübre Sanayi A.S經營,經營人簡稱TCEEGE公司。

在收貨人為TCDD公司的情況下,其卸載到伊茲密爾港的貨物將被免除相關操作費用。

原告共有三批鋼材從中國運往土耳其交付TCDD公司,涉案貨物為第二批,另兩批貨物分別于2013年4月28日和10月26日裝船,均由地中海航運承運,并分別簽發了M1和M6號指示提單。

提單記載的托運人均為原告,通知方均為TCDD公司,裝貨港均為中國天津新港,卸貨港均為土耳其伊茲密爾港,運輸條件為船方不負責卸貨(CY/FO)。

該兩批貨物均被運抵土耳其伊茲密爾港并交付收貨人TCDD公司。除預付運費以外,?EDA公司在卸貨港代原告支付的費用項目均為卸船費、單證費、卸貨監管費、設備檢查和控制費以及港口保安費。

馬蒂集裝箱服務公司(以下簡稱馬蒂公司)為案外人中集公司駐土耳其的代理公司,Erdal Tokcan是馬蒂公司的董事兼副主席。EDA公司是原告在土耳其的代理公司。C國際貨運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C公司)是被告及B公司在土耳其的代理公司。

爭議焦點

1)被告是否完成了將涉案貨物運抵約定的目的港的義務。

2)若被告存在違約行為,是否應當承擔賠償原告損失的責任。

3)原告各項損失及利息的具體金額。

裁判理由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條第一款規定,當事人對合同條款的理解有爭議的,應當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詞句和有關條款、合同目的、交易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該條款的真實意思。

首先,從文意解釋的角度,英文“IZMIR PORT”直譯成中文為伊茲密爾港,而非阿里亞加港,阿里亞加港的英文為“ALIAGA”。其次,從目的解釋的角度,原、被告訂立海上貨物運輸合同的目的是將涉案貨物交付收貨人TCDD公司,該公司是伊茲密爾港的經營人,因而將涉案貨物運抵伊茲密爾港應當更符合合同的目的。

再次,從交易習慣的角度,根據港口指南、EDA公司的陳述、土耳其港口當局、主管部門及相關公司對該問題的答復,以及地中海航運、達飛輪船等大型國際航運企業的操作實踐,“IZMIR PORT”所指向的就是土耳其伊茲密爾港,而非阿里亞加港,如果提單將卸貨港記載為“IZMIR PORT”,那么承運人就應當將貨物運抵土耳其的伊茲密爾港,這已經為航運實踐所認可,并成為航運業的交易習慣。

在雙方約定的卸貨港為伊茲密爾港的情況下,被告卻將涉案貨物運至阿里亞加港,其行為違反了合同義務,構成違約,應當承擔違約責任。

根據我國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條的規定,當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義務或者履行合同義務不符合約定,給對方造成損失的,損失賠償額應相當于因違約所造成的損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但不得超過違反合同一方訂立合同時預見到或者應當預見到的因違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損失。

本案中,堆存費、陸運費、滯留費、滯箱費是必然發生的費用,出門費和臨時接收費分別是原告將涉案貨物從阿里亞加港提走時應向港口經營人和B公司交納的費用,也屬于轉運中必需的費用。上述費用損失與被告的違約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被告應當向原告賠償。

關于卸貨費。被告簽發提單記載的運輸條件為堆場到堆場(CY/CY),根據該條款被告應負責將貨物卸到目的港堆場并承擔卸貨費用,但是被告與實際承運人B公司約定的運輸條件為承運人不負責卸貨(CY/FO),導致原告額外向B公司支付了卸貨費,被告應當賠償原告的卸貨費損失。

移箱費、進口檢驗費實際上為土耳其海關收取的費用,是貨物進口必然發生的,與卸貨港無關,該項損失與被告的違約行為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本院對原告請求被告賠償移箱費、進口檢驗費的主張不予支持。

處理結果

天津海事法院于2015年2月3日作出(2014)津海法商初字第698號民事判決:

二、被告大連沛華國際物流有限公司自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給付原告天津銀龍預應力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上述款項自20141010日起至本判決書確定的給付期限內實際履行之日止,按中國人民銀行同期貸款利率計算的利息。

三、駁回原告天津銀龍預應力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的其它訴訟請求。

案例分析

本案審理的重點在于確定提單記載的卸貨港“IZMIR PORT”究竟是指哪一港口,實質上是一個合同解釋的問題。在對合同條款進行解釋時,參考交易習慣十分必要,海事案件尤其如此。

由于國際海運業歷史悠久,海商法成為一部歷史沿革性、技術性、風險特殊性較強的商事法,許多特別的制度和規定都是源自歷史上大量慣例和交易習慣的歸納和總結,至今在不同的地域和領域仍然有各種慣例和習慣在發揮作用,因此很多案件中只有在查知并遵循航運交易習慣的基礎上對合同條款進行解釋,才能確定當事人訂約時的真意,使裁判能加公平公正合理。

關于交易習慣的認定規則。筆者認為,若離開了對過往交易過程的事實調查就無法認定交易習慣,影響這一過程的因素很多,主要包括特定的對象、特定的時間、特定的頻度、空間的適用情形等。

在市場交易發生糾紛后,為達到實質公平和探求雙方當事人真意,交易習慣作為合同的補充,應當按照具體的情況來認定,將認定交易習慣的標準統一化是不可取的。

交易習慣包括當事人之間特定的交易習慣和一般的交易習慣。交易規則也會根據交易主體的不同而發生相應的變化。

即使同一交易主體,交易習慣也不可能一成不變。

首先,交易習慣想要被法律承認、被當事人遵守,就必須要遵循誠實信用原則,必須要經受得起實踐的反復考驗,唯有如此,當事人的自由意志才能更好被交易習慣所體現,交易習慣的權利義務分配才能更加合理,其利益衡量才能夠不斷趨于充分。

反復實踐,指的是交易習慣的形成不是偶然為之的,而是需要進行重復多次的實踐,從而使其內容為特定當事人共同知悉并一貫遵守或為一般當事人眾所周知并普遍遵守。

有學者認為,形成交易習慣所必需的時間因素可以通過運用高科技手段而擺脫。

但筆者認為,這一觀點依據的理由雖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仍不能被接受。

要形成具有普遍約束力的交易習慣,不僅需要類似行為的實施和重復,更重要的是需要時間來證明。

其次,交易習慣是否能成為一項具有普遍約束力的準則,研究其賴以形成和生存的領域十分重要,即交易習慣必須具有空間地域性。

處于不同的地域空間,交易習慣賴以生存的因素,即人文環境、風俗習慣以及民族傳統等,就會有差別,交易習慣也就會產生地域性差別。

大到國與國之間,小到縣與縣之間,交易習慣都會有或大或小的差別,地域性因素是認定交易習慣的必需因素之一。

交易習慣的地域性將影響到當事人是否可以運用該項交易習慣作為行使權利或者履行義務的理由,從而影響到當事人權利義務的實現和履行。

第三、作為習慣之部分的合同法所言的交易習慣,一旦為某種交易或選擇某習慣作為交易準則,該交易習慣即在交易者心中具有法信力。

習慣法不具有國家強制力,它是基于人們社會心理的普遍確認而具有類似于法的“約束力”。

要想使習慣法能夠規范人們的行為,能夠遵守習慣法所表達的內容,就必須要使普通的社會心理承認其有法的約束力。

第四、交易習慣要合理合法?!昂侠怼笔侵附灰琢晳T不能違背事理,要符合公平正義的要求。

當面臨創設合同權利與義務的情況時,當事人的約定是當事人意思的主動表達,而交易習慣則具有被動適用性。

當事人可以主動承擔對自己的不利益,但卻不能被動地承擔對自己的不利益,由此可知,交易習慣合理是十分重要的。

“合法”是指交易習慣不違背公序良俗以及法律的強行性規定。公序良俗的主要內容包括公共秩序和善良風俗。公共秩序是包括基本國策及立國精神在內的社會及國家生活的共同要求。

善良風俗是包括生活方式、文化傳統及民間習俗在內的國民道德觀念與一般倫理。違反公序良俗的交易習慣被宣告無效的目的在于,維護社會公平正義和維護公共或國家政策。

法律從應然上講一般是符合公平、正義、公正的價值理念,是良好的法律。因此,習慣法必須經過憲法、法律的價值評判后,才能被國家法律所承認。

第五、未被當事人明確排除適用。為實現合同意志,當事人可以明確約定在雙方的合同中某交易習慣不產生效力,這是合同的自由原則賦予當事人的權利。

在依交易習慣確定合同內容時,必須明確該交易習慣的約束力沒有被排斥,否則,如果當事人在合同中明確約定了排斥適用某交易習慣,則該交易習慣則不得對該合同適用。

基于以上原則,合議庭在當事人充分舉證的基礎上,發揮司法的能動作用,主動對幾家國際知名的航運公司進行了不同形式的調查,綜合各種證據能夠證明當提單記載的卸貨港為“IZMIR PORT”時,承運人應當認為該港口為土耳其伊茲密爾港,并應將貨物運抵該港口。

本案中對于“IZMIR PORT”這一提單卸貨港條款的理解和處理,構成了國際航運業的通常做法,并應當為作為承運人的被告所知曉,因此上述對“IZMIR PORT”的理解和處理符合我國合同法對交易習慣的界定,屬于具有法律效力的交易習慣,被告違法了該習慣,應承擔違約責任。本案一審判決后,雙方當事人均未提起上訴。

同一地區周邊有多個港口、碼頭的情況在我國也很多見,比如天津港就有南疆、北疆、東疆三個港區,十幾個碼頭,且有的距離還比較遠,而提單的卸貨港往往僅記載天津港,類似本案的糾紛也可能發生,因此本案確立的依據交易習慣解釋提單條款的法律適用原則對今后同類案件也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我國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條規定了“可預見原則”,即當事人因違約給對方造成損失的,損失賠償額應相當于因違約所造成的損失,但不得超過違反合同一方訂立合同時預見到或者應當預見到的損失范圍。

本案中,因被告違反合同約定,將涉案貨物運至距離伊茲密爾港約50公里的阿里亞加港,又拒絕轉運,原告為履行向收貨人交付貨物的義務被迫將貨物再轉運至伊茲密爾港。

在此過程中,堆存費、陸運費、滯留費、滯箱費是必然發生的費用,上述費用損失與被告的違約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被告應當向原告賠償。

對于當事人是否應當預見,應根據當事人的身份、職業以及締約過程等情況綜合予以判斷。

本案中,從身份的角度,被告作為專門從事國際物流航運業務的公司,對于世界主要港口的名稱、地理位置、收費項目和標準等情況是應當知曉的,這是作為一家專業公司應當具備的素質。

即使被告對土耳其伊茲密爾地區存在兩個港口的事實不了解,但作為承運人對于將貨物運至目的港以外的其他港口,會給托運人造成額外的費用和損失這一點至少是應當清楚的。

其次,從締約過程的角度,被告與原告貨運代理人A天津公司之間的郵件和訂艙單可以證明,被告在原告向其訂艙時對于卸貨港為土耳其伊茲密爾港以及通知方為該港口經營人TCDD公司的情況是知道的。

在國際海上貨物運輸合同中,指示提單的通知方通常是收貨人或其代理人,被告在明知收貨人可能為TCDD公司的情況下,仍將涉案貨物運至阿里亞加港,對于該行為可能導致的損失應當是能夠預見到的。